当番红花、石榴糖浆香气盈满屋内,我们犹如置身古代宫廷工作,一



当番红花、石榴糖浆香气盈满屋内,我们犹如置身古代宫廷工作,一

这项活动始于每天早晨,已逐渐成为日常仪式:我踏上险象环生的计程车旅程,在亚兹德的繁忙街道间穿梭,惊险地抵达她位于市区边缘的公寓大楼。通常我会要求司机中途停车以便买花,而他则烦躁不耐地等待我拣选不知如何来到这沙漠地带、几近枯萎的鸢尾花与郁金香。今天的司机令我感到不适,因而略过这步骤。

他比我遇过的计程车司机要年老些,髮型不是时下流行、涂满髮蜡的鹦鹉头,车顶也未挂有被阳光晒到褪色的手写「计程车」标示。儘管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四度,他仍在厚重的粗织羊毛衫上罩了件夹克。车里依稀能闻到淡淡的玫瑰水香气与菸草味。驾车时,他把指间的木质念珠弄得喀喀作响。仪表板上贴满了磨损泛绿的大鬍子神学士照片。他是那种虔诚、不苟言笑的人,让人连回想都心生恐惧。

他按着喇叭将破旧的培康车2驶向我所站的路边。上车后,整整二十分钟的车程,他未发一语。或许这只是他因应通货膨胀及货币一年内三度贬值的兼差,每天早上只开几个小时贴补收入。

我略带焦虑地伸手拨弄鬆散围在头上,一路垂挂至膝盖的头巾上的赭红色棉线,这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。车子开上宽敞、沙尘瀰漫的道路,塞在我车窗缝隙的绿色手把螺丝起子格格作响。道路两旁全是沙黄色的砖屋,瓦希德与父母就住在这里。我递上价值等同十美元的钞票,金额比应付的车资还多两倍,但心里明白无需等待找钱了。

到了第三天,警卫已经能迅速认出我的脸孔。他们抬起埋在报纸里的头,挥手让我进入社区,上楼。

瓦希德的母亲每天都穿得一身漆黑。我想要以拥抱作为招呼,但现在还为之过早。我来时,她总是围着头巾,每次想为她拍照,她便垂下头。伴着一杯杯肉桂茶,我们翻阅彼此收藏的众多食谱,规划今天的菜单:鸡肉佐石榴与核桃酱汁,或是以葫芦巴及罗望子添香提味的炖鱼。后者是她的家乡—胡齐斯坦地区(Khuzestan)的特色菜餚。我们席地而坐,整理成堆的新鲜薄荷、罗勒与香芹,一个银製托盘摆放在我们之间。我俐落地拔掉缠着泥土与小石砾的根部,用盐水桶里的水涮过叶面。瓦希德的母亲则为一堆洋葱剥皮,直接在手掌上切丝。她一手握着短刀,往另只手掌一压便能看到整齐的半月形洋葱丝落进塑胶盆。她将带着玫瑰图样、缺角的金 边杯子压进袋子,舀出米粒。这杯子每天都放在米袋中,为此目的而存在。她总共舀了满满四杯,而不是三杯。因我仍被视为宾客,若用餐时没拿到特别多的米饭会使主人蒙羞。

从她的笑容跟拉长的「哎呀」叹息声,我感受到自己正逐渐改变屋内的平衡。我猜想她一直思念着唯一的女儿。瓦希德的姐姐住在伊拉克边境,需要搭二十六个小时的巴士才能抵达。工作时,她轻哼着小调,与她的娇小身形相比,这旋律强烈许多,听起来既不抚慰人心也无鼓舞作用。相反地,这旋律在四周迴荡,提醒着我:她是这个厨房的重心。

在我们一同烹饪的漫长早晨中,瓦希德与父亲都不多话,进行着基本修缮:搬走吊挂在天花板上的庞大散热器,以螺丝起子鬆开滤网,拿到阳台抖落灰尘。他们的工作内容常需要交际,频繁地向邻居谘询、寻求建议。而她则孤寂许多,必须独立完成屋里唯一一个女人的工作。男人们走进厨房往往只为从盆里偷拿根 削皮的红萝蔔或一小株花椰菜。否则,他们只有在用餐时段从户外返家,或从红青色地毯起身,替每天在午餐时间蜂拥而至的亲戚们开门时,我们才会相遇。

每天当番红花、石榴糖浆或奶油炸洋葱的香气盈满屋内,我们犹如置身古代宫廷工作。我们以漩涡状的奶油与丝状的碎香草妆点菜餚。在空中啪地将索夫雷3桌巾展开、铺在地上后,不发一语、互相配合地以手掌抚平绣金花纹上的所有皱褶。接着,放上一盘盘以蓝莓点缀的米饭、一碗碗香气诱人的炖菜,以及一罐罐自製、贴着手写标籤的腌菜。男人们迅速就座,两眼直盯着电视,以近乎静默的方式用餐。妻子们则不断往空盘中添加饭菜。男人面前放着用火烤过的麵包片。为了方便取用,装着波斯酸奶(doogh)—瓦希德的母亲在前晚放置窗边以发酵起泡的优格饮料—的瓶子手把也对着他们。屋中的一切皆以这群看着CNN 与BBC的男人为中心,细心安排。

我不带兴趣地随意听着电视内容:播报员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选举,阿赫玛迪内贾德4正发表着演说。男人们边努力理解英文旁白,边大声尝试翻译,评论过程中参杂着许多挥手与大吼。他们嘴里仍含着我们煮的食物,却没人想到可以询问我。

瓦希德父亲的声音总是最响亮:「坠落吧,美国坠落吧!」午餐之后是用茶时间。收拾好的锅碗瓢盆拿至厨房;剩菜被舀到空的优格容器中,晚餐时将再度加热;髒盘子与餐具则堆在水槽里。我捲起袖子準备洗碗,瓦希德的母亲却将我赶走。她用手势叫我去跟男人们一同坐着—这是客人才有的特殊待遇。我瞥向瓦希德的父亲跟叔伯们,他们仍端坐在地上,正在用牙籤剔牙。

索夫雷:「Sofreh」或称「Sofreh-ye Aghd」,是传统上用于庆典的桌布,以繁複的刺绣着名。也当作地垫供众人席地而坐,并直接将菜餚放置在上面。马哈茂德.阿赫玛迪内贾德(Mahmoud Ahmadinejad):伊朗第六任总统,任期为二○○五年至二○一三年。

我悄悄穿过客厅,走到一个婶婶旁,与她轮流用剪刀剪着一叠椭圆麵饼5,将剪成四分之一片的麵包叠好,再以布巾包裹,準备晚餐时享用。完工后,她将一枚戒指塞进我的手心。戒指沉甸甸的,银製戒台上是一枚俗气华丽的红宝石。我微笑着试戴,併拢手指以免戒指滑到地上。

「她很荣幸能送给妳在麦加买的戒指。」瓦希德说,「妳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外国人,所以她希望妳收下。不过别担心,」他补充道,「我知道妳觉得这戒指很丑,妳不用一直戴着。」

走廊柜子的门闩在开启时发出些微的敲击声,这意味着午睡时间到了。我们取出柜子里的枕头与以别针固定薄棉製被套的羊毛毯子。男人们睡在同间房,女人则退至另一间。我踮起脚,小心翼翼地绕过已整齐平躺在地上的妈妈跟阿姨们。与男人分隔后,这空间充满令人自若的自由氛围。这只是我抵达的第三或第四天,但我已有了固定位置,就在遮掩我们的厚重黄色帘子的下方角落。

客厅传来咳嗽声与细微鼾声,我偷偷瞥了瓦希德的父亲和叔伯们一眼。他们现在只穿着平常藏在外裤下的灰色棉质卫生裤,毯子鬆鬆地覆盖在身上。被鬆紧带束着的脚踝从毯子的四周伸展出来。身边女人们的小声祈祷逐渐平息成宁静的呼吸。我再次对她们能如此放心入眠感到讶异,毕竟我这陌生人就在她们之间。儘管此刻的亲密感让我难以入睡,但我仍然因为在她们的地板上赢得一席之地而感到欣喜。忽然间,我意外发觉自己已被拉进—甚至可说是接纳—一个伊朗家庭的核心。

温暖美好的情感涌上心头、席捲全身,我阖上双眼,逐渐沉入梦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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